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方德万：当AI“阅读”一切，人文研究的价值何在？

“我的一位博士生，她的中文很好，英语也不错，但荷兰语是零基础。她正在用AI翻译荷兰档案馆里的中文史料......但问题是，她不知道文字背后的是什么。”11月15日，在北京举办的2025世界中文大会“中外文明互鉴与中国研究人才培养”会议上，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剑桥大学亚洲与中东研究系教授方德万（Hans van de Ven）以一名历史学家的视角，剖析了人工智能为学术研究带来的机遇与挑战。

他以亲身经历的一句感慨，向在场观众提问：在算法加速解读历史时，人类如何凭借深度思考与跨文化理解，面对被简化的风险？

方德万出生于荷兰，本科就读于莱顿大学汉学专业，后于哈佛大学获得历史与东亚语言博士学位。如今，他既是剑桥大学的资深教授，也是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的客座讲席教授，跨文化的学术背景使他尤为关注全球化语境下的知识生产与传播。

“年轻学者必须意识到，技术只是工具，真正的理解仍需依靠深厚的专业训练。”方德万表示，AI工具虽能高效处理语言障碍，但在诠释文本背后的历史与文化深度方面，仍面临挑战。

这一问题在古典文献研究中尤为突出。

方德万指出，AI在翻译高深古文或诗词时，往往只能提供“表面通顺”的译文，而缺乏对文本时代背景、修辞意图与思想内核的把握。

“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学生，都需要多年积累才能可靠地解读这类文本。”他引用了一句英文谚语：“过去是异乡”（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强调历史语境的独异性，而AI模型大多基于现代语料训练，难以真正“进入”那个遥远的世界。

除了语言与文化的隔阂，方德万还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地缘政治与法律框架。他指出，当前全球正在形成各异的监管体系，包括知识产权与跨境数据流动规范。

他以自己亲身经历为例，提到AI大模型训练中所涉的数据抓取行为已引发多起法律纠纷。“Anthropic公司——也就是Claude的开发者——在一起集体诉讼中，同意支付15亿美元赔偿学术作者。”他幽默地补充：“我估计不久后也能收到几张支票。”随后，他严肃指出，此类诉讼耗时耗力，根本性的知识产权制度变革仍待推进。

AI在提升研究效率方面功不可没。方德万坦言，AI虽然让他阅读学生论文时‘不再那么枯燥’，但也使得评估学生的真实能力变得困难。

方德万表示，大学的考评方式必须改革，“书面作业已不能完全反映学生的原创能力”。同时，他强调了，人类互动才是知识创造的核心。

“我在大学教书35年，越来越喜欢课堂、研讨会、图书馆、食堂、咖啡馆和校园周边的酒吧。”他笑言，北京大学周边酒吧太少，而DNA双螺旋结构正是在剑桥的一间酒吧里宣布诞生的。

在他看来，大学是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将不同世代、阶级、文化、性别与国家的人聚集在一起，正是这些非正式的、偶然的互动，激发出人类独有的好奇心、活力与合作精神，推动着真正的创新。

方德万观察到，当今最具创新力的AI企业——如腾讯、谷歌、英伟达、亚马逊等——其组织模式都酷似大学校园。

“他们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他强调，AI唯有嵌入这样开放、多元、互动的学术生态中，才能真正赋能研究。尽管他的学生们已在使用DeepSeek等工具并提出有趣的问题，但他认为，“这条路还很长”。（陈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