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净出口：中国机器人供应链的全球化重构

机器人产业是一个横跨制造业、信息技术与人工智能的复合型领域，按照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的分类框架，机器人主要分为工业机器人和服务机器人两大类。工业机器人包括多关节机器人、协作机器人、SCARA机器人、并联机器人等，广泛应用于汽车制造、3C电子、新能源、物流搬运等场景；服务机器人涵盖清洁机器人、配送机器人、医疗机器人、教育机器人等，面向家庭与商业服务场景。

2025年是中国机器人贸易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出口规模首次超过进口，同比增长48.7%，中国正式成为工业机器人净出口国。2026年上半年，工业机器人的出口延续强劲势头。商用服务机器人出口也迎来飞速增长，2025年全球商用服务机器人出货量前十厂商中，中国厂商占据绝对优势，合计出货量占比超过90%。

从出口品类结构看，中国机器人出口已形成“消费级领跑、工业级追赶、高端品类突破”的多元矩阵。消费用清洁机器人是中国机器人出口的绝对主力；工业机器人中，人形机器人、手术机器人、智能仿生机器人等新兴高附加值机器人品类出口增速尤为亮眼。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机器人企业的全球化如今已不是单纯的产品出口，而升级为“研发、生产、销售、服务”全链条的海外布局，形成多层次的出海梯队。

第一梯队是工业机器人整机企业，通过跨国并购和本地化运营深度嵌入全球供应链。以埃斯顿为例，该公司是中国工业机器人行业首家“A+H”上市企业，2026年海外营收占比为36.33%。公司先后收购德国Cloos（焊接机器人）、德国Trio（运动控制），参股美国Barrett（协作机器人），构建了覆盖核心技术的全球化资产组合。2026年6月，埃斯顿德国子公司开业，通过中国本土供应链的效率优势叠加欧洲本地化服务能力，持续提升国际市场占有率。

第二梯队是人形或四足机器人企业，凭借技术创新和产品力打开海外消费级、行业级市场。以宇树科技为例，其IPO招股书披露，2025年该公司境外营收达7.32亿元，2022至2024年海外收入占比长期高于50%。公司海外业务已成为增长基本盘，是最早完成规模化外销的人形机器人厂商。另一家人形机器人领军企业优必选则宣布在中东等关键市场设立分支机构、服务网点和研发中心，构建贴近用户的本地化运营网络。

第三梯队是以石头科技、科沃斯为代表的消费级服务机器人企业，在全球市场建立品牌影响力和供应链韧性。石头科技产品遍布全球170多个国家和地区，在主要海外市场设立当地分公司或子公司。面对国际贸易不确定性，公司于2024年第四季度启动越南代工生产业务，2025年进一步拓展马来西亚代工产能，通过多元化产能布局保障供应链的灵活性和安全性，成为首家成功在海外建立代工生产能力的中国清洁机器人企业。

此外，核心零部件企业也在加速全球化。汇川技术的伺服系统、变频器产品已进入特斯拉、福特等车企的北美工厂；新时达、埃夫特分别在德国、意大利设立研发中心和生产基地，以规避欧盟反倾销关税并贴近高端客户。云迹科技2026年出海营收增长90%，视源股份海外自有品牌营收增长54.83%，在东南亚、中东、日韩、欧美等地构建代理体系和本地化团队。

中国机器人产业的全球竞争优势植根于“全产业链协同+超大规模市场+快速迭代能力”的复合结构。从市场规模看，2024年全球工业机器人新装54.2万台，中国以29.5万台占据54%的全球份额；2025年全球机器人安装量57.5万台，其中中国33.4万台，占比进一步升至58.1%，连续多年稳居全球第一大应用市场。从产业链协同看，中国已形成“材料、零部件、整机本体、商业场景、数据服务”的完整生态。从成本优势看，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率从2020年的30%跃升至2025年的70%以上，直接推动整机价格年均下降12%，国产六轴机器人均价约9.73万元，仅为外资产品（18万至25万元）的一半。从品牌份额看，2025年中国工业机器人自主品牌市占率达到55.3%，首次超越外资品牌。

然而，挑战同样不容忽视。其一，高端核心零部件仍存在“卡脖子”风险。谐波减速器国产化率虽已突破60%，本土企业绿的谐波国内市占率超60%，但在RV减速器领域，本土企业双环传动、中大力德仍处于小批量量产阶段，2025年国产产能25万台仅满足国内约三分之一需求；高精度减速器寿命仅为国外产品的50%，高端伺服电机、六维力传感器、行星滚柱丝杠等环节国产化率仍然偏低。其二，高端应用市场外资垄断格局未根本改变，外资品牌在汽车制造业市场占比仍达70%以上，高速、高精、重载等高性能机器人整机供给能力不足。其三，国际贸易壁垒和地缘政治风险上升，欧盟反倾销调查、美国出口管制、部分国家设置的技术标准壁垒，都对中国机器人出海构成阻力。其四，全球标准话语权不足，长期以来机器人行业国际标准由日德企业主导，中国企业在标准制定中的参与度和影响力有待提升。

面向未来，中国机器人产业的发展及全球化进程任重道远，应做好长远规划。第一，以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为战略制高点，推动从“演示”到“作业”的产业化落地。2026年2月，工信部发布《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标准体系（2026版）》，这是中国首个覆盖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全产业链、全生命周期的标准顶层设计；同年6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国资委联合启动2026年度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实景实训专项行动，目标到2026年底实现万台级规模化部署。上海、杭州等地相继出台具身智能产业实施方案，上海提出到2027年核心产业规模突破500亿元。第二，持续攻坚核心零部件国产化，工业和信息化部已明确提升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率，重点突破RV减速器、高精度伺服电机、六维力传感器、行星滚柱丝杠等环节，推动绿的谐波、双环传动、汇川技术等本土企业向高端市场延伸。第三，深化全球化布局与供应链韧性建设，鼓励企业通过海外并购、本地化生产、区域产能多元化（如东南亚代工基地）等方式，降低单一市场依赖和贸易摩擦风险，同时在欧美主流市场建立研发中心和服务网络，提升品牌溢价能力。第四，积极参与全球标准制定与治理，依托国内超大规模市场积累的场景数据和应用经验，推动中国标准向国际标准转化，在硬件接口、通信协议、安全检测、性能评价、数据规范等领域争取更大话语权。

（作者系中央财经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