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范风险,应对大宗商品价格波动

发布日期:2026-08-31 12:03:08来源:国际商报作者:张 博
受地缘政治冲突反复拉锯,叠加产业需求结构迭代、全球货币政策预期频繁变动等因素,2026年以来,全球大宗商品市场走出了近年罕见的剧烈波动行情。

受美伊冲突持续数月影响,中东地区两大航运通道霍尔木兹海峡、曼德海峡活动低迷。船舶数据机构克普勒的最新监测显示,8月24日仅有一艘超大型天然气运输船、一艘超大型原油运输船自阿曼湾驶入霍尔木兹海峡,通行量较过去十日日均14艘的水平大幅缩水,创下5月初以来的通行低谷。值得注意的是,并非局限于中东海域,黑海、波罗的海等关键运输通道同样遭遇扰动,全球多条海上运输线路相继出了状况。

受地缘政治冲突反复拉锯,叠加产业需求结构迭代、全球货币政策预期频繁变动等因素,2026年以来,全球大宗商品市场走出了近年罕见的剧烈波动行情。能源品类冲高回落、再度反弹,价格走势犹如“过山车”;工业金属依托新能源产业扩张、人工智能算力建设的旺盛需求,整体维持高位震荡;农产品市场则在生产成本上行、极端气候侵袭、地缘局势扰动的共同作用下,持续处于高位运行区间。其中,纵观走势,地缘政治风险始终是影响大宗商品价格波动的核心因素。

能源 地缘政治影响波动大

2026年以来,全球能源市场的每一轮大幅波动,均与地缘政治局势演变深度绑定。市场行情先后经历多轮切换:年初市场预期供应宽松、油价低位运行,随后中东冲突升级引发供给恐慌推动油价冲高,局势缓和后价格快速回落,后续地缘风险再度升温又带动油价反弹。

2026年伊始,全球原油市场整体处于供应宽松格局。非欧佩克+国家持续推进增产,叠加全球经济复苏节奏平缓、终端需求提振有限,国际油价长期在低位区间震荡。2月下旬成为市场关键转折点,中东冲突骤然升级,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引发全球市场供给担忧。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仅33公里,沙特、伊拉克、科威特、卡塔尔、阿联酋等海湾国家的油气出口高度依赖该通道,承载着全球约1/5的原油与成品油海运量,同时承担近两成的全球液化天然气海运贸易。

冲突爆发后,该海峡商业航运规模一度锐减超七成,峰值时有150余艘油轮滞留波斯湾海域,每日约2000万桶的海运原油流通面临中断风险。供给恐慌情绪快速蔓延,推动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在3月初攀升至118美元/桶,较年初涨幅超30%。7月上旬,美伊间接谈判取得阶段性进展,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风险缓释,油价一度回落至71美元/桶;但7月中下旬地缘局势再度反转,海峡航运风险重启上行,供给压力助推油价快速反弹,月末站稳90美元/桶上方。

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压力尚未缓解,曼德海峡的运输风险接踵而至。曼德海峡连接红海和亚丁湾,沟通大西洋、地中海和印度洋,承载着全球12%左右的海运石油贸易。此前为规避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风险,沙特阿美将大量原油出口转向红海延布港,峰值日发运量达400万桶,成为重要的替代出口通道。但近段时间,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彻底阻断这一替代运输路线,大幅压缩了其出口缓冲空间。

值得注意的是,海上航道受阻之际,全球能源市场本就处于储备薄弱的状态。经过前期多轮战略储备投放,经合组织成员国石油战略库存已回落至多年低位,其中美国战略石油储备跌破3亿桶,创下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低位水平。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今年3至4月全球石油库存以每日400万桶的速度快速去库,创下有统计以来的最快去库纪录。尽管6月全球石油库存迎来四个月以来的首次环比回升,但增量主要来自海上在途原油,陆上可动用库存仍在持续消耗。薄弱的库存缓冲,让海上航道、港口的小幅扰动被市场大幅放大,直接引发油价的剧烈震荡。

地缘扰动同样深刻影响成品油与天然气市场走势。受局势冲击,4月全球炼厂加工量较冲突前日均下降730万桶,直接推升成品油价格,美国航油、柴油单月涨幅均超70%。二季度炼厂集中检修结束后,成品油价格逐步回调,但6月价格仍较冲突前高出两成以上。天然气市场受到的冲击更具持续性,卡塔尔两条核心天然气生产线在冲突中受损,合计1280万吨/年的产能预计需要3至5年才能完全修复,北方气田东扩项目工期延后1年以上。截至6月底,卡塔尔天然气出口量仅恢复至冲突前的20%。7月以来,夏季制冷需求叠加冬季提前补库需求,让欧亚天然气供需格局持续偏紧,地缘风险进一步加剧供给缺口,推动区域天然气价格再度冲高。

农产品 地缘气候双重施压

2026年以来,全球农产品市场在地缘冲突扰动、极端气候冲击与生产成本抬升的多重作用下承压运行,价格走势与霍尔木兹海峡局势、黑海粮食通道变化以及强厄尔尼诺气候演变高度绑定,全球粮食安全的脆弱性持续暴露。

年初的粮价上涨直接源于地缘冲突对成本端的传导。2月中东冲突升级、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后,不仅原油价格快速冲高,全球化肥生产与运输成本也同步飙升——煤炭、天然气是化肥生产的重要原料,海运通道受阻则进一步放大了供给压力。成本端的刚性上涨快速传导至种植环节,推动小麦、玉米等主粮价格在一季度显著上行。

进入二季度,随着北半球小麦主产区陆续进入收割期,新季供应预期改善,叠加中东局势阶段性缓和带动能源与化肥价格回落,国际粮价开启回调。6月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谷物价格指数环比下降3.5%,其中国际小麦价格环比下跌4.4%。但即便回调,整体价格水平仍高于去年同期,成本因素与气候风险预期使得粮价并未出现趋势性下跌。

7月下旬以来,黑海地缘局势急剧恶化,成为搅动全球粮食市场的新变量。乌克兰是“欧洲粮仓”,俄罗斯也是全球最大的小麦出口国。俄乌双方互相打击沿海港口与货运船舶,黑海、亚速海核心粮食外运通道严重受损,两国粮食出口能力大幅衰减。截至8月中旬,乌克兰敖德萨等核心黑海港口基本停摆,无新增货运船舶入港作业;俄罗斯新罗西斯克港多座主力粮食码头遭袭停运,仅余图阿普谢小型码头维持有限吞吐,黑海民用粮食航运近乎停滞。

牛津经济研究院测算,俄乌港口扰动或将导致今年全球粮食供应最多减少8600万吨,占全球谷物总出口量的17%左右。摩根大通8月的研报预警,全球粮食危机最早或于2027年爆发,而本轮黑海航运瘫痪进一步提升了危机发生的概率。

为对冲海运通道瘫痪的影响,乌克兰全力拓展陆路替代物流通道,但替代方案的补给能力极为有限。牛津经济研究院统计,即便乌克兰铁路、多瑙河运输能力满负荷运转,仅能补充1700万吨的粮食出口,完全无法弥补海运崩塌带来的缺口。受此影响,8月以来全球小麦价格累计上涨6.5%,同比涨幅达30%。

与此同时,极端气候风险持续扰动粮食生产。联合国粮农组织数据显示,7月国际食品价格指数升至131.1点,创下近三年多来新高。该组织指出,强厄尔尼诺现象引发北半球大范围高温、干旱灾害,美国玉米主产区、欧盟小麦核心产区作物生长受阻,市场持续下调全球粮食产量预期。在此背景下,多个粮食出口国为保障国内供需平衡,陆续收紧粮食出口管制政策,进一步压缩全球粮食贸易调剂空间,加大了农产品价格波动幅度。

金属 各类产品走势不同

全球金属市场始终处于货币政策预期与实体产业需求的博弈中,贵金属与工业金属可谓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行情。

年初,市场普遍预判美联储将开启降息周期,叠加中东地缘避险情绪升温、全球央行持续购金等多重利好因素,国际金价自4400美元/盎司附近开启单边上涨行情,1月29日冲高至5598.75美元/盎司,刷新历史纪录,同期白银涨幅更为亮眼。彼时市场定价逻辑清晰:宽松货币政策压低市场实际利率,显著提升黄金这类无息资产的配置吸引力,驱动贵金属价格持续上行。

中东冲突的升级则改变了贵金属的原有定价逻辑。冲突带动能源价格大幅上涨,全球通胀预期快速反弹,市场逐步修正货币政策判断,普遍认为美联储年内不仅难以落地多次降息,甚至存在重启加息的可能性。货币政策预期的剧烈反转,推动美元指数、美债实际利率大幅走高,对贵金属估值形成压制。随后金价开启持续回调,6月单月大跌11.2%,创下2008年10月以来最大单月跌幅;截至6月末,黄金较年内高点回落27%左右,白银同期跌幅更是高达52%。

近期,贵金属行情再度回暖,核心驱动源于美联储政策预期重新调整与全球市场风险偏好的边际修复。美国7月非农就业数据大幅不及预期,叠加CPI环比回落,两大关键经济指标动摇了市场的紧缩预期,投资者重新评估美联储加息的时间窗口与力度,美元指数随之走弱,为金价反弹提供支撑。不过需要看到,中东地缘矛盾虽尚未彻底化解,但前期地缘冲突催生的避险买盘已基本被市场消化,单纯的地缘情绪难以驱动贵金属单边暴涨。

与贵金属的大幅震荡不同,2026年工业金属整体表现亮眼。新能源产业持续扩容、人工智能算力基础设施大规模落地,构筑起工业金属坚实的需求底座,推动铜、铝、锌等核心品种价格大幅上行。截至8月中旬,伦敦金属交易所(LME)期铜累计涨幅超13%,报价站稳14000美元/吨,逼近历史高点;期铝累计涨幅超8%,报3200美元/吨;期锌表现更为突出,累计涨幅超20%,报3700美元/吨。

细分品种来看,全球铜矿原料供给紧张的局面持续加剧,叠加美国关税政策形成的资源虹吸效应,大量铜资源向北美市场聚集,进一步加剧了全球可流通原料与交割品的供给短缺。即便美联储货币政策紧缩预期反复扰动市场,但实体端的供给短板持续支撑铜价,令其回调空间有限,整体维持高位偏强走势。铝价方面,中东地缘冲突推高全球能源价格,导致海外部分电解铝产能减产退出,为铝价提供上行支撑。锌市场供需格局持续收紧,矿端紧缺压力逐步传导至冶炼环节,成品供给收缩明显,成为年内表现最优的工业金属品种之一。

如何应对 大宗商品价格波动?

全球大宗商品市场的剧烈波动,正通过多重路径向实体经济深度传导,对不同类型经济体形成差异化冲击。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武泽伟在接受国际商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大宗商品市场主要通过成本传导、贸易收支、金融条件、通胀预期等路径作用于全球经济。

武泽伟分析,上游原料价格变动顺着产业链向下传导,抬升制造业生产、物流运输的整体成本,逐步向终端消费环节渗透。贸易条件发生变动,直接改变不同经济体的进出口收支状况,带来国民收入的跨国重新分配。价格大幅震荡还会扰动通胀走势,迫使各地货币政策被动调整,带动融资条件出现松紧切换。同时,市场预期快速摇摆,会压制企业长期资本开支意愿,居民实际购买力也会受到侵蚀。多重渠道相互叠加,使得单一品类的价格冲击逐步扩散为跨区域跨行业的宏观层面影响。

在大宗商品行情剧烈震荡的环境下,资源出口国与资源进口国的经济运行呈现明显分化。武泽伟表示,资源出口国能够借助贸易条件改善,获得外贸收入、财政税收层面的正向增益,外汇储备得到补充,经济增长获得额外支撑,但也会面临收入大幅波动的考验,容易放大财政与投资的顺周期行为。资源进口国则承受输入性成本压力,贸易逆差有所扩大,国内通胀水平抬升,制造业盈利空间被压缩,需要在抑制通胀与稳定增长之间进行权衡,政策操作难度显著加大。两类经济体经济景气的反向变化,进一步拉大了全球不同经济体之间的增长差距。

多数资源进口型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在本轮大宗商品剧烈波动中承受着额外压力。武泽伟表示,多数新兴经济体物资储备缓冲空间有限,能源、粮食进口占比偏高,输入性通胀会直接冲击民生消费;贸易收支容易快速恶化,外汇储备持续消耗,本币汇率面临贬值压力;外部融资成本同步走高,还会加重政府与企业的外债偿还负担。

更值得关注的是,不少新兴经济体的政策回旋空间相对有限。武泽伟认为,这些国家的财政、货币政策难以同时兼顾物价稳定、经济增长与汇率安全;内部产业结构相对单薄,缺少成熟产业对冲外部冲击,价格波动会快速转化为实体经济下行压力,部分脆弱经济体还会面临粮食安全、债务风险同步抬头的现实挑战。

面对大宗商品持续高波动,各国纷纷运用政策工具加以应对。武泽伟指出,大宗商品价格大幅震荡,正在推动更多国家运用出口管制、进口替代、战略储备等干预工具,这些行为也会提升市场对外部冲击的敏感程度。各国出于供应链安全考量,强化本土供给建设,搭建物资储备调节机制,部分资源输出国出台贸易管控举措维护自身利益。“此类政策虽能在短期内缓冲本国受到的外部冲击,但中长期会对全球商品流通体系产生深远影响。相关政策会压缩全球商品流通的弹性空间,全球供给渠道趋于碎片化,库存缓冲水平整体下降,一旦出现地缘、气候等突发扰动,供需缺口很难快速填补。政策干预带来的预期变化,还会放大交易层面的情绪波动,让价格更容易出现急涨急跌。”

从长期维度看,大宗商品市场的持续高波动会对全球经济的潜在增长能力形成拖累。武泽伟表示,价格频繁大幅摇摆,会提升企业未来收益的不确定性,抑制跨周期的长期投资意愿,不利于产能建设与技术迭代;反复输入的通胀扰动会干扰宏观环境稳定性,迫使政策持续应对物价压力,难以持续释放增长活力;高波动还会加剧全球收入分配失衡,部分经济体长期受成本冲击,人力资本与物质资本积累受到阻碍。

当然,价格波动并非只有负面影响。武泽伟提到,潜在增速不会出现单向下行,资源信号的剧烈变化也会倒逼节能替代技术加速演进。综合来看,持续的市场震荡整体会压低全球经济的中长期增长天花板。对于各国而言,如何在保障供应链安全的同时维护全球商品流通体系的弹性,通过国际协作降低大宗商品过度波动带来的冲击,将是未来一段时期全球经济治理的重要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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