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悬崖边缘”，全球发展路在何方？

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与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日前在京共同发布贸发会议旗舰报告《贸易与发展报告2025》。

据联合国贸发会议宏观经济与发展政策司司长内斯维塔伊洛娃介绍，报告以《在悬崖边缘》为副标题，解析了当前复杂的外部冲击对全球各国经济社会造成的不利影响。报告指出，2025年全球经济增速将放缓至2.6%，低于2024年的2.9%，经济市场持续低迷，发展中国家首当其冲。但在未来，全球南方国家将进一步发挥重要作用，对全球经济增长的贡献率有望超过70%，多边合作呼声见高。在此背景下，业内专家学者就全球化转型、多边合作趋势、国际规则重构及中国面临的挑战与化解之策等议题展开了深刻解读。

理念：构建一个普惠包容的新型全球化

在世贸格局演变的进程中，全球化是否已经发生阶段性变化？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党委书记、所长廖凡指出，传统模式的全球化已步入阶段性终点，新的全球化进程正处于萌芽与成型的过渡阶段，2025年正是全球化模式发生实质性转折的关键节点。过去的全球化之所以逐渐走向阶段性终结、难以维系，其核心局限在于它是资本主导、西方发达国家掌控的全球化模式，资本逻辑贯穿始终。这种模式直接催生了双重不平衡性：既造成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发展鸿沟，也加剧了一国内部不同群体的利益分化，而这种不平衡正是全球化衍生出诸多结构性矛盾、引发广泛不满的根源所在。

廖凡认为，未来我们应当致力于构建中国倡导的普惠包容的新型全球化。

他进一步分析，所谓普惠，核心是让全球化的红利惠及所有国家、不同群体，而非仅由少数国家、少数群体独享，这本质上是一种以人为本的全球化，与“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理念高度契合。

所谓包容，则是承认世界的差异性与多元性客观存在。“韧性来自于多元化”，包容的全球化拒绝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单一标准，摒弃定于一尊的发展模式，唯有立足多元、尊重差异，才能真正构建具有包容性的全球化新形态。

“在这个意义上，中国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正是推动这种新型全球化愿景落地的有力抓手。当然，将愿景转化为现实，离不开各国之间的深化沟通，更需要联合国贸发会议等国际组织的深度参与。唯有多方携手，才能让普惠包容的新型全球化从蓝图走向可触及的现实。”廖凡分析。

廖凡指出，在全球治理完善层面，我认为有三个关键方向值得关注。第一，世贸组织改革是全球贸易规则的核心抓手。第二，金融治理是全球治理的核心难点。当前美元体系的问题日益凸显，全球金融资源高度集中，发展中国家对美元体系高度依赖却缺乏话语权，未来国际金融治理改革或将成为全球治理的关键战场。第三，新兴领域治理正成为全球治理新前沿。人工智能、气候变化、数字金融等领域的跨国化发展态势迅猛，报告也表明这些领域已直接影响贸易、金融与发展格局，迫切需要建立包容性的国际治理规则。

廖凡指出，在全球发展推动方面，我认为需通过多途径持续发力。其一，发展中国家是全球增长的核心引擎。根据报告，2025年全球近70%的增长来自全球南方，这足以说明发展问题并非边缘议题，而是决定世界经济走向的关键变量。其二，多边发展倡议是突破发展瓶颈的重要平台。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全球发展倡议聚焦发展核心需求，在交通、能源、数字基础设施等领域的持续投入，与报告强调的发展方向高度契合，能够直接弥补南方国家的发展短板。其三，中国的发展将为全球提供稳定支撑。“十五五”时期我国将继续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一发展基调也将为全球发展注入持续的稳定性。

实践：编织一张多元的韧性网络

面对不确定性，中国体现了怎样的责任担当？南京审计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任志成指出，中国是贸易韧性的践行者和多元化的推动者。面对外部冲击，中国始终坚持开放合作、互利共赢，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强调的，中国开放的大门只会越开越大。中国高度重视与发展中国家的经贸关系，2025年上半年对非洲出口同比增长34%，与东盟的贸易往来也持续保持高速增长。这一态势有力支撑了全球经济稳定，而这得益于中国长期推动共建“一带一路”倡议、高水平自贸区网络以及RCEP等区域合作机制。中国正在编织一张多元且具有韧性的全球贸易网络，这不仅为自身缓冲了外部风险，更为伙伴国提供了稳定的市场与供应链选择。

其次，中国是金融不对称性的感知者和改革探索者。任志成指出，中国深刻理解依赖单一货币与集中金融体系的风险，在稳步推进金融开放的同时，积极与国际社会合作探索多元化路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业务已覆盖189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上半年处理业务金额达90.19万亿元；中国还通过推动本币结算、建立双边本币互换网络等举措，务实推动国际货币体系向更均衡的方向发展。

最后，中国在填补发展融资缺口和连接可持续发展方面扮演着关键角色。任志成分析，面对发展中国家债务、气候、发展的三重困境，中国通过双边合作、多边机构及共建“一带一路”投融资注入大量发展资金，重点投向基础设施、产能合作与绿色低碳领域。

面向未来，国际社会需携手在关键领域深化努力，而中国将继续承担起不可或缺的责任。任志成指出，中国支持并积极参与世界贸易组织改革，维护多边贸易体制稳定；同时致力于提升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在全球金融治理中的代表性与发言权，推动国际金融体系改革取得实质性进展。

世界经济正面临严峻挑战，旧有发展模式的脆弱性已暴露无遗。任志成分析，但这份报告也为我们指明了方向——韧性源自多元化，源于协同合作，源于更均衡的全球框架。中国愿与联合国贸发会议及所有志同道合的国家和机构携手，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化边缘为前沿，共同塑造一个更具韧性的全球经济未来。

路径：激活一轮创新的外贸浪潮

如何看今年外贸形势，明年会有哪些不确定性？如何稳住外贸基本盘？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院长王雪坤指出，美国实施的对等关税政策，给中国外贸发展带来了显著困扰。但从2025年前11个月的运行情况来看，中国外贸总体符合市场预期，整体保持稳定，彰显出强劲韧性，这也体现了高质量发展的鲜明特征。

他进一步分析，11月最新发布的数据显示，以人民币计价，前11个月，中国外贸进出口总值达41.21万亿元，同比增长3.6%；出口总值为24.46万亿元，同比增长6.2%，增速较10月进一步提升；进口总值为16.75万亿元，同比增长0.2%。上述数据均创下历史同期新高，以美元计价的进出口规模同样实现同比增长，贸易顺差更是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从总量维度印证了中国外贸的坚实基础。

王雪坤分析，从结构来看，机电产品、高附加值产品的出口占比持续提升，尤其是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新三样”的快速增长，成为支撑出口增长的重要力量。这标志着中国外贸已实现从传统成本驱动型向创新驱动型的深刻转变，“新三样”作为国际市场的领跑型产品，彰显了中国在相关领域的突出竞争优势。

关于明年中国外贸面临的不确定性，王雪坤指出，一是全球经济增长乏力。二是单边主义、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中国具备强竞争优势的高科技产品、新能源产品也面临新的出口限制风险，相关政策不确定性显著上升。三是，产业链供应链布局承压，地缘政治冲突叠加部分国家“相互依存即风险”的错误主张，扰乱产业链供应链的原有布局逻辑，给贸易往来与跨境投资带来新的阻碍。

王雪坤指出，关于中国外贸下一步的发展路径，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决议已作出明确部署，专门就对外贸易提质增效提出要求，核心是推动贸易创新发展。具体推进方向如下：

一是优化升级货物贸易。需进一步优化贸易结构与市场结构，促进贸易发展模式创新，重点推进市场多元化。市场多元化既是中国外贸韧性的重要来源，也包括拓展国内市场，通过内外贸一体化打通国内国际市场，实现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这也是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的明确部署。同时，要进一步拓展中间品贸易，扩大优质消费品进口，促进贸易平衡发展。

二是大力发展服务贸易。需继续扩大开放，推动服务贸易规模增长。一方面要拓展运输、旅游等传统服务贸易，扩大中华文化、医药等传统优势服务出口；另一方面要支持知识密集型服务业发展，推进服务贸易创新。政策层面，将持续完善跨境服务贸易负面清单管理制度，缩小清单范围，同时提升服务贸易的标准化与便利化水平。

三是创新发展数字贸易。作为兼具传统属性与新兴特征的贸易领域，需继续扩大数字领域开放，大力发展数字技术与数字产品，将数字贸易打造为扩大贸易规模的重要支柱。工作中，要积极推进数字贸易规则、标准的国际交流，参与国际规则制定，为数字贸易的便捷流动创造条件。此外，中国跨境电商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需持续推动跨境电商新业态新模式发展，重点优化制度环境，提升贸易便利化水平。

四是支持跨境电商等新业态新模式发展。推进通关、税务、外汇等监管创新，营造有利于新业态新模式健康发展的制度环境，推动市场采购贸易方式、保税维修和再制造等高质量发展。

五是强化贸易风险防控体系。强化底线思维，防范化解贸易领域各类风险。完善出口管制和安全审查机制，全面提升出口管制科学列管、精准许可、有力执法和妥善应对能力，完善贸易救济制度。

破局：重建一套平衡的全球规则

面对全球发展的不均衡与不平衡，破题思路是什么？中国世界经济学会顾问、南开大学原副校长佟家栋指出，当前全球发展格局正经历深刻变革，核心矛盾体现为守成大国与新兴崛起大国的战略博弈。在此背景下，作为全球主要贸易伙伴与经济实体，各国的政策选择将直接决定世界经济是走向繁荣共赢，还是陷入动荡分化。

他进一步指出，从现实情况来看，美国推行的单边主义政策已对全球贸易秩序造成显著冲击，加剧了市场的不确定性。自2025年特朗普再度执政以来，叠加此前8年的政策延续性影响，中国经济、世界经济及全球贸易均呈现低速增长与高波动性特征，市场对未来发展前景的悲观情绪持续蔓延。这一问题已成为美国、中国、欧盟等主要经济体共同面临的严峻挑战。

佟家栋表示，贸发会议报告对此作出了清晰分析：前期全球贸易活动的集中放量，与后期市场的高度不确定性形成鲜明反差。多重因素共同作用，最终导致全球贸易陷入低速增长区间。

报告首次将贸易与金融的关联性纳入核心研究范畴。佟家栋分析，回顾2008年金融危机与次贷危机，其对国际贸易增长的冲击堪称颠覆性，直接中断了全球贸易的上升进程。与此同时，金融资本向粮食贸易领域的渗透，进一步加剧了全球粮食安全的脆弱性。除粮食安全外，食品安全、气候变化等衍生问题，也持续威胁着全球南方国家借助贸易实现经济发展的进程。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困境，正是贸易与金融失衡所引发的核心问题之一。

针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难题，报告给出了明确的破题思路：核心在于实现金融与贸易在南方国家发展进程中的协同平衡，通过深化区域内合作、区域间合作及与主要贸易伙伴的合作，降低金融波动对贸易发展的冲击，化解潜在风险。报告提出了兼具短期与长期的解决方案。短期来看，需通过务实合作缓解发展压力；长期来看，则需对现行国际货币制度进行系统性重构。

佟家栋分析，为此，国际社会已展开多元化探索，包括推动货币多元化发展、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强化欧元的替代作用，以及挖掘瑞典克朗、瑞士法郎等币种的潜力等。但总体而言，这些探索仍处于起步阶段，相关改革进程注定漫长且复杂。

在此背景下，如何降低全球南方国家因外部冲击而产生的增长与发展波动，如何化解国际社会对未来发展的不确定性预期，已成为摆在各国面前的重大课题。

佟家栋分析，报告重申了未来构建国际经贸新秩序的六项核心原则，为全球贸易发展指明了方向。作为全球贸易大国，中国始终在积极探索符合自身国情与全球利益的发展路径。中国秉持包容性增长理念，致力于为各国提供平等的发展机遇，与单边主义、“本国优先”的发展模式形成鲜明对比。中国的全球化发展理念与联合国贸发会议的核心主张高度契合，这种一致性有着坚实的现实基础——中国始终渴望在稳定、可预期的国际贸易秩序中实现自身发展，真正完成从发展中国家向富裕、文明、现代化国家的转型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