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CEP建设进程“柳暗又见花明”？

（本文转载自微信号：中国投资参考 ID：Investment_Reference，本网获授权转载）

作者：李巍

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国际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即使RCEP如期签署，也不意味着该协定“大功告成”，在各成员内部能否顺利通过该协定，是RCEP下一步将面临的重大关卡

●RCEP谈判一波三折

●中日韩和衷共济是重要机遇

●RCEP如期签署风险犹存

据日经亚洲评论2月4日最新报道称，在印度尼西亚巴厘岛举行的为期2天的有关《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简称RCEP）最新会谈上，印度依旧选择缺席。除了印度之外，其他15个参与国都已同意基本的文本协议。

2019年12月24日，第八次中日韩领导人会议在中国成都举行，会议达成了关于推进三边合作的诸多共识，其中包含了“三国共同推动2020年签署《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的一致意见，一扫相关国家对于此前日本关于RCEP迟疑表态的担忧与疑虑。

一方面，作为RCEP中体量最大和最为发达的三大经济体，中日韩三国能够齐心协力推进该协定的签署与落实，对于RCEP的发展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但另一方面，日本态度的变化所折射出来的地缘政治经济局势的不稳定性，以及RCEP一些成员国内政治经济的复杂性也预示着，RCEP的发展前景仍面临着诸多的不确定性，各成员国合力推动该协定的最终签署与落实仍然“任重而道远”。

RCEP谈判一波三折

RCEP构想最早由东盟十国在2011年提出与发起，以东盟与中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印度分别签署的自由贸易协定（简称FTA）为基础，上述16个国家于2012年底共同启动了RCEP的建设进程。由于参与谈判的成员数量较多，各成员国所处的经济社会发展阶段及其特征差异也较大，RCEP谈判可谓任务艰巨。经过长达七年的“攻坚之战”，这一大型的区域自贸协定终于在2019年11月的东亚峰会前夕结束谈判，并计划于次年正式签署。但美中不足的是，作为主要成员之一的印度以这一协定不利于该国弱势公民的生计为由，宣布退出RCEP。在此背景下，日本经济产业副大臣牧原秀树在11月29日公开声明，“在印度不参与的情况下，日本不会考虑签署RCEP”，这一度为该协定的下一步进展蒙上巨大阴影。

尽管印度的退出是最初导火索，但日本的暧昧表态却更令人担忧。印度退出RCEP的直接原因在于，现阶段该国在农业、制造业等多个领域中，与其他成员国相比不具有明显的比较或竞争优势，若大幅度开放市场，可能威胁这些行业的生存与发展。面对国家内部不同行业集团的集体施压，退出RCEP是目前莫迪政府的优先选择。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其中也包含了印度对地缘政治因素的考量，但归根结底经济利益是主因。相比较之下，日本事后的迟疑表态则更加清晰地彰显了该国的地缘政治竞争意图。具体而言，尽管印度在经济实力上暂时无法与RCEP中的其他主要成员相匹敌，但在政治立场上，尤其是对于美国特朗普政府提出的“印太战略”的积极认知与响应方面，印度与日本存在较多的契合之处。因此，如果能拉拢印度“入群”，日本将明显扩大自身阵营在RCEP内部的力量，在提升该国话语权的同时，也对该机制中的其他大国形成制衡之势。事实上，日本拉拢印度的意图在近期的两国交流活动中显露无疑：11月底，日本与印度首次将两国的“2+2”对话机制由事务官员层级提升至部长级，会议主题也紧扣两国共同关涉的主题——印太战略构想与两国的印太合作。总体而言，消除地缘政治竞争内在“症结”的困难程度远大于协调国家间经济利益的难度；此外，日本的暧昧表态是否会成为“多米诺骨牌效应”中的“第一枚骨牌”，从而引发其他一些成员国对于RCEP所涉及的大国竞争的顾虑，以及是否签署RCEP的犹豫，也是关乎该协定成败的关键问题，因此，日本的表态相对而言引起了更大的关注与忧虑。

正是在这种复杂背景下，在中日韩领导人成都会议上，日本与中韩两国达成的共同推进RCEP建设的共识才具有如此重要的积极意义。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日本态度发生明显转变的主要原因在：一方面，尽管前有《全面且进步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简称CPTPP）顺利签署并在多个成员国之间生效，但该协定所涵盖的国家范围与维护自由贸易体系的效力有限，日本仍然需要加入RCEP以确保该国不被排除在亚太自由贸易体系之外，此前的强硬与消极表态明显增加了日本进一步参与RCEP的被动性，反过来，在中日韩峰会上的温和表态则可以为日本创造进与退的空间；另一方面，在过去近一个月与印度的交涉中，日本并未得到印度一方过多的积极回应，安倍晋三原本定于2019年12月中旬的访印之行也由于印度内部的突发情况而被搁置，在这种情况下，以日本的信誉与经济利益为赌注，执着于拉拢印度加入RCEP对于日本而言并非稳当与明智之举。

中日韩和衷共济是重要机遇

中国、日本和韩国是RCEP成员中经济体量最大、或最为发达的国家，其中任何一方对于RCEP的态度都可能成为该协定发展过程中举足轻重的因素，更遑论三者的一致立场。在2019年12月22日第12次中日韩经贸部长会议上，三国已明确提出“积极推动2020年如期签署RCEP，并在此基础上共同加快推进中日韩自贸协定谈判”的目标；而在第八次中日韩领导人会议上，三方又一次强调了推进RCEP建设进程的共同意见。中日韩三国在领导人会议上达成共识的积极意义不仅在于日本态度的转缓，更在于这一事件展现了日本和韩国同中国一起推进多边合作或区域合作的坚定立场。在日韩双边关系由于历史恩怨与经贸争端而大幅度“降温”的不利背景下，日本和韩国能对中国的协调作出积极回应，就RCEP一事发出一致的声音，这是有史以来难得一见的可喜现象，也将成为RCEP进一步发展的有利时机。

一方面，中日韩的经济规模与实力在RCEP成员国中名列前茅，三者也是其他成员国目前最为重要的经济伙伴，这就决定了中日韩在RCEP的建设中具有相对较高的自主性和话语权。就国内生产总值（GDP）而言，中日韩三国占据了RCEP所有经济体（印度除外）的绝对比重，2018年占比高达81.5%（UNCTAD数据）。从双边贸易与投资的角度看，目前中国是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绝大多数东南亚国家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其中不少国家还以中国为第一大出口对象国，与此同时，近年来中国在这些国家的外资来源国中的地位也迅速提升；而日本与韩国则长期以来都是上述大部分国家的主要外资来源国。以这种相对强大的经济实力为基础，中日韩三国关于RCEP建设的意见可能更易于为其他成员国所接受。

另一方面，中日韩关于区域合作的规划或构想在东亚、甚至更广泛的亚太地区存在重合之处，未来具有对接合作的可能性，这或许也能成为RCEP深入发展的重要推动力。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基本涵盖了RCEP的所有成员国，长期以来，中国也将RCEP作为“一带一路”框架下的重要多边机制，努力推进该协议的谈判工作。作为近两年外交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韩国的“新南方政策”旨在加强韩国与东南亚国家在经济、社会、人文与安全等各方面的联系与合作，同时谋求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在东南亚地区进行对接。日本的印度太平洋构想在近年来也纳入了“自由、开放”的新内涵，并探索通过第三方市场合作等方式，在经济上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实现共处相容。总而言之，尽管上述倡议或构想在具体内涵上存在差异，但它们所内含的关于自由贸易与多边合作的理念是共通的，这既是中日韩三国在此次领导人会议上能够达成共识的重要前提，也是未来RCEP取得新进展的有利基础。

RCEP如期签署风险犹存

尽管中日韩三国在领导人峰会上的积极表态确实增强了RCEP如期签署的可能性，但日本态度的变化本身所折射出的地缘政治经济局势的不稳定性，以及一些成员国内政治经济的复杂性，也为RCEP的下一步发展凭添了一定的风险。

第一，大国政治竞争的负面影响在RCEP的后续发展中可能有所显现。RCEP曾一度被视为中国在区域层面与美国展开国际贸易制度竞争的重要筹码，与CPTPP的前身——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简称TPP）形成相互抗衡之势。而在特朗普上台，美国宣布退出TPP后，RCEP又被委以抵抗美国主导的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维护多边主义与自由贸易的重任。可以说，RCEP从被提出之日起，便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这既是因为RCEP是目前世界上覆盖经济总体规模最大的自贸协定，也由于该协定所包含的大国或地缘政治博弈含义。印度的退出，以及此前日本对于RCEP的迟疑表态，尽管不与美国直接相关，但很难断言两国对于美国的态度毫无顾虑。此外，当前RCEP的成员还包含了澳大利亚等美国的忠实盟友，一旦面临美国的施压，这些国家能否扛住压力，并对RCEP保持从一而终的积极态度，也是一个尚且存疑的问题。

第二，即使RCEP如期签署，也不意味着该协定“大功告成”，在各成员内部能否顺利通过该协定，是RCEP下一步将面临的重大关卡。以韩国为例，虽然文在寅政府在对外表态上呈现出支持RCEP的积极一面，但该国内部其实存在着不同的声音，尤其是韩国弱势产业——农业部门的利益代表者，对于RCEP成员国中包含不少农业大国，及其可能对韩国农业造成的冲击产生了明显的顾虑甚至抵触心理，这或许成为后期韩国国会通过RCEP的潜在阻力。而韩国的上述情况，即一国内部不同产业部门存在比较优势差异，以及由此引发的各部门对于RCEP的偏好分歧，在该协定的多数成员国内部普遍存在。

总体而言，在中国与相关国家的共同努力下，RCEP建设已取得突破性进展是毋需置疑的，但攻坚克难依然是RCEP下一步发展的“主旋律”，如何把握当前中日韩等主要成员国达成共识的有利时机，同时提前防范与妥善应对RCEP发展可能面临的风险，是当前各国政府需要重视与共同解决的问题。

编辑|杨海霞

设计|孙子悦